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陈把脸贴得很近,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,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,小得像个刚出笼的馒头。老陈看了很久,直到护士来赶人。他转身往外走,手机响了,是老伴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他说随便。挂了电话,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冬天,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在县城汽车站等一辆去省城的班车。那趟车是去开眼界,也是去讨生活。如今儿子在南方安了家,他倒成了候鸟,每年冬天飞过来,春天再飞回去。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心想,等孙子大一点,该带他去哪里走走呢。

旅游这件事,在老陈年轻时是件大事。那时候出一趟远门,要提前半个月准备干粮,托人买票,跟单位请假。他第一次去北京,是送儿子上大学。父子俩坐了一夜硬座,天亮时看见天安门,儿子说,爸,你看。他看过去,觉得城楼比画上小,可心里还是咚咚跳。后来儿子毕业、工作、结婚,他们又去了几趟北京,每次都是匆匆忙忙,办完事就走。真正让他觉得像旅游的,是有一年春天,儿子带他去玉渊潭看樱花。人挤人,花也挤人,他站在一棵树下,花瓣落在肩膀上,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那一刻他明白了,旅游不一定要去多远,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,想起原来的事。
老伴总说他不会玩。跟团嫌赶,自由行嫌累,到了景点就找椅子坐。有一回在厦门,导游举着小旗子催大家上鼓浪屿,他偏坐在码头看人钓鱼。钓了半小时,一条没上钩,他却看得津津有味。老伴骂他浪费钱,他说,你看那个钓鱼的,跟我年纪差不多,他天天在这儿坐着,他才是真在旅游。老伴气得自己去逛了。后来他跟我说,其实那天他看钓鱼的时候,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摸鱼,水凉得刺脚。旅游就是把你从现在的日子里头拽出来,扔到一个不认得的地方,然后你才发现,原来自己还记得那么多旧事。
去年秋天,老陈一个人去了趟徽州。儿子给他订的民宿,在村子里头,推开窗就是山。他住了五天,每天早起看雾,傍晚看炊烟。房东老太太问他,你一个人来玩啊?他说,是啊。老太太说,那多没意思。他说,有意思。他每天走不同的路,有时候走到田埂上,有时候走到祠堂门口。有一天他走远了,迷了路,问一个采茶的女人,女人指了方向,又塞给他一把野栗子。他边走边剥栗子吃,觉得比城里卖的甜。回来的时候,他在村口买了一包毛豆腐,房东老太太给他煎了,配粥吃。那五天他没拍几张照片,也没发朋友圈,可回来之后,他常常想起那个村子,想起雾从山腰升起来的样子。
现在的旅游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老陈的儿子喜欢做攻略,几点到几点看什么,吃什么,住哪里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有一回他们去成都,儿子按攻略带他吃一家网红火锅,排了两个小时队。老陈说,随便找一家不行吗?儿子说,这家评分高。吃完出来,老陈说,跟咱们家门口那家差不多。儿子笑了,说,爸,你不懂。老陈确实不懂。他觉得旅游就是走到哪儿算哪儿,看见什么吃什么。可他也知道,儿子这样安排,是想让他玩得舒服。两代人的旅游,一个是随性,一个是计划,说到底都是想从日子里偷出几天,过得跟平时不一样。
老陈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走在路上,看见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想起孙子的小脸,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时坐的那趟夜车。他想,等孩子大一点,他要带他去坐一次绿皮火车,买两张硬座,带一包卤鸡蛋和黄瓜。不去什么景点,就找一个没去过的小城,住两天,吃两顿当地的小馆子,然后在街上瞎走。走累了就坐下来,看人来人往。他觉得,这就是最好的旅游。不用赶路,不用拍照,不用跟谁汇报。就像他那天在徽州迷路时,坐在田埂上,看远处的山一点点暗下去,心里什么也没想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