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个打盹的人让我想起健康这件事

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总有一股混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。凌晨四点,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长椅上,外套卷成枕头,嘴巴微微张着。广播每响一次,他的眼皮就跳一下,却始终没睁开。他的手机从手里滑到地上,屏幕还亮着,是某个短视频的循环播放。我坐在斜对面,看着他后颈上晒出的那道黑印,猜他大概刚从工地下夜班,或者正要赶去另一个城市的工地。这个姿势维持了快一个小时,他的呼吸倒是平稳,只是偶尔会猛地抽一下腿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。
我想到自己上个月连续熬夜赶工的日子。每天凌晨两点睡,早上七点起,中间还要喝三杯咖啡撑着。那时候觉得没什么,年轻嘛,扛得住。直到有天早上刷牙,手抖得连牙刷都拿不稳,镜子里的脸灰扑扑的,眼白泛着黄。去医院一查,转氨酶偏高,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肝要出问题。我没敢告诉家里人,自己偷偷把咖啡戒了,晚上十一点准时关手机。头几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没做完的事,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。身体这东西,你糊弄它一次两次没事,次数多了它一定会找回来。
候车室里那个男人终于醒了,揉着眼睛看了看表,然后弯腰捡起手机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着椅背才站稳。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片,抠了两粒就着矿泉水吞下去。是什么药我看不清,但那个动作太熟练了,熟练到让人心里发紧。他拎起脚边的蛇皮袋往检票口走,步子不快,背有点驼。我想起我父亲也是这样,高血压的药吃了七八年,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,直到有次晕倒在菜市场才肯去医院。我们总以为身体是铁打的,其实它更像一块电池,用一点少一点,充电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消耗。
健康这件事,说起来人人都懂,做起来却总排在最后。要加班,要应酬,要刷完那集电视剧,要再打一把游戏。睡觉可以少睡两小时,早饭可以不吃,体检可以明年再说。我有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创意,连续通宵三天后突发耳聋,左耳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医生说这叫突发性耳聋,压力大、休息差是主要诱因。他才二十九岁,现在左耳永远戴着助听器。他跟我说,以前觉得健康是理所当然的,现在才知道那是要每天去挣的东西,跟挣钱一样,不花力气就留不住。
其实身体给过我们很多信号。眼睛干涩、肩膀发硬、爬三层楼就喘、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。这些信号不疼不痒,容易被忽略,等到真疼起来的时候,往往已经晚了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,常年腰疼,贴膏药贴了五年,后来疼得坐不住去检查,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迫神经,必须手术。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,早知道当初少跑两趟,少抽两包烟,也不至于现在连袜子都穿不上。人就是这样,失去什么才知道什么金贵,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检票口的队伍动起来,那个中年男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。他的蛇皮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,背影混在一群赶路的人里,很快就分不清了。候车室又空下来,长椅上留着一个人形的凹痕。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听见骨头咔地响了一声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新一天的车次开始滚动发车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体检单,折得整整齐齐的,打算回去就预约。有些事不能再拖了,身体不会一直等我们准备好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