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箱盖边缘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了一小片。骑手把车停稳，掀开箱子取餐，雨珠甩到后视镜上。那辆电动车加装了一个很大的后备箱，蓝色帆布已经洗得发白。城市里这样的两轮车每天跑上百公里，靠电驱动，安静，便宜，不怕堵。可一旦下雨，骑手膝盖以下全湿，餐盒外面也湿。汽车在这种情况下显出了它的好处：四个轮子抓地，封闭车厢挡风遮雨，后备箱里的温度不会因为外面下雪就掉下去。

很多人第一次对汽车产生强烈印象，是在雨天打不到车的时候。站在路边，手机屏幕上显示排队十五人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。这时候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溅着水花开过来，司机摇下副驾驶窗问你去哪。坐进去关上门，雨声一下子闷在外面，玻璃上起雾，暖风吹脚。汽车把人和天气隔开，这件事比任何参数都直接。发动机的声音、雨刷摆动的节奏、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阻力，这些感受比零百加速几秒更早进入记忆。

汽车刚出现的时候，人们拿它跟马车比，嫌它吵，嫌它贵，嫌它半路抛锚。后来城市变大，上班的地方离家十几公里，马车跑一个来回天就黑了。汽车把通勤时间压到一个小时以内，郊区才住得下人。再后来超市开在城外，周末开车去采购，后备箱塞满一周的菜。汽车改变了城市的长相，路边加油站的密度超过了粮店，高架桥从居民楼旁边绕过去，停车场比广场还大。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，是一公里一公里修出来的。

坐在驾驶座上，视野和走路完全不同。走路时你看见的是店铺招牌、行道树、对面来的人。开车时你看见的是车道线、信号灯、前车刹车灯亮不亮。注意力被重新分配，脚底下三个踏板（或者两个）控制着速度，方向盘控制方向。手动挡的车还要听发动机声音换挡，转速高了声音发尖，低了发闷。这种人和机械之间的来回反馈，开久了就变成下意识动作。堵车时左脚踩离合踩到酸，那是另一种记忆。

汽车也带来麻烦。小区车位不够，晚上回来绕着楼转三圈找不到地方停。路边划了收费车位，一小时六块，一天封顶四十。上班开车二十分钟，找车位花十五分钟。尾气在冬天早上能看见，从排气管出来一团白雾，混在晨雾里分不清。年检、保险、保养、修车，每一项都要花钱花时间。有人算过账，一辆十万块的车开八年，总花费够打一辈子车。可下雨天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，这个账又算不清了。

修车铺的老师傅蹲在一辆掀开引擎盖的车前面，拿手电照皮带轮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东西太多，以前化油器堵了拿螺丝刀捅一捅，现在得插电脑读故障码。他儿子在职业学校学新能源，回来跟他讲电池冷却液和电机控制器。老师傅听不太懂，但还是把铺子里的举升机换了个大的，说以后电车也得上来换轮胎。街上的绿牌车越来越多，充电桩装在原来加油机的位置。变化是一点点来的，今天多一根充电线，明天少一个加油枪。